# 渔具，也关于海洋和人

## 引言本书的写作基于作者偶然之间在胶东民间得到的一本竖装书籍枕鱼斋主人所作《广渔具图谱传》。作者本就在计划写作一本《渔具图考》，结果在海边采样拍照的时候，休息间隙，在寄宿的渔家大院偶然看到了这本民间奇书。 {{< admonition note "民国初年成书的序言" true >}} 盖闻天者五气之积,海者九州之极。余生海岛间，素不知绝地之意，今真绝地也。父兄事渔而独遣余向学，然不意积年屡踬（zhi4）棘闱，凡十有五载，终为乡人所笑。父兄侧目。及至科举废，归而市鱼为生。有邻翁示《渔具图谱》，皆父兄所用物也，方知有为俗物绘像者，此何人哉？邻翁持赠，乃作列传六卷。海角奇闻灼人眼目，但鄙之言不入捃摭，今侧身荷担者流，又何谤焉？岁在丁巳二月，枕鱼斋主人识。 {{< /admonition >}} 这位枕鱼斋主人其实也不是作者，而只是一位偶然获得了这本《广渔具图谱》的不得志的文人。他生于晚清，奔走于科举之路，但考场失意，一事无成，科举考试取消了以后，他不得不以贩卖海鱼为生。或许在某个偶然的场合，他得见此书，书中载入的奇诡之物玩，让他爱不释手，或许是缺少太多讲解文字，他决定为此书作序。 **一本书的传承：** 《渔具图谱》佚名 -> 《广渔具图谱传》枕鱼斋主人 -> 《渔具列传》盛文强 ## 正文这本书参考《广渔具图谱传》的结构，为六部列传作序，每篇文章为围绕一个渔具展开，下面选择一些有趣的故事分享。 ### 列传第一舟楫 #### 1 船之眼

用铆钉将铜钱固定在新船船头，作为船眼，据说铜钱之眼可在危难之时开眼视物，水中暗礁一览无余，船上诸人可借此神机获得安宁，是为渔家出海航行前必须完成的仪式。而有一年春日，一场大雨过后，族人汇聚海滩，三十艘新船，一一被工匠钉上铜钱，次日即将驶入东海。海上家族庆祝的盛宴上，一个不起眼的乞丐混入，酒酣耳热之际，他席间起立诵唱财源广进歌，诸人鼓掌，随后醉倒。在夜色掩映之下，乞丐滑向海边，借着酒力，凿下了三十艘船的六十个铜钱，揣着钱袋离开。次日清晨，天还未亮，三十艘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驶离港口，再未曾归来。 #### 2 泥涂舟

他蜷缩在家传的泥涂舟上，在水面滑行，靠近岸边，在海底划出两道车辙般的印记。让他想起过去小舟初造的场景。那时他父亲还在，在自家院里的土地上画下墨线，铁锥凿出一艘船的形状，父亲把木料嵌入地面，按照形态切割，打入无数铆钉，一艘船就这样嵌入了地面。年少淘气的他跳入船身，忽然家中院子泛起水光，海面汹涌而来，他大惊失色，父亲将他拽出船身，院子归于平静。墙角的水缸，却还搂住了大海的波涛。时至今日，船家不忘用绳索把水缸固定在墙边，防止淘气的孩子引来大海，震翻水缸。这就是泥涂舟，专门在滩涂浅水中使用的小船。 #### 3 船上杂戏

杂戏船会在渔村闲暇的时候驶来，由一艘三桅的旧渔船改造而来。 #### 4 龙骨船

关于有史以来第一条龙骨船的故事。那是先祖首次用真龙的龙骨做成的船。那时候海边全是龙，海水里也经常泛起龙鳞的金光。由此，人们看到海里飘来一条龙骨，足足二三十丈长，取胸骨部分三丈长，脊骨贴地，敷上模板，就成了最早的龙骨船。这船哪去了呢？渔人驾驶这艘船在海面同行，被海底龙王看到，这是他违反天条的儿子的龙骨，被天神处死，剥去皮肉，龙骨却被渔人做成了船。船跑了三日，龙王在水下看了三日，实在于心不忍，施法收走了龙骨。 #### 5 落难船

一夜过后，海边传来渔船落难的消息。码头边的人群，目睹越来越多的残骸冲到岸边，渔夫聚拢过来，打捞起两具尸体。在两块破碎的船板之间，翻出一本浸水的书，是《说岳全传》是谁把书带到了船上？船上，渔夫展开书卷，帝国士兵如潮水般退散，刀枪落地成为梭鱼，头盔化为水母，铠甲随便成为贻贝。梦境和现实融为一体，连同他的肉身被海浪裹挟而去。 ### 列传第二网罟 #### 1 叉网叉网由两端竹竿制成，中间用钉固定，鱼入彀中后，只需要转动竹竿，就可以封闭渔网。很久以前，半岛是没有这个渔具的，一位盲人老渔夫发明了它。这位盲眼渔夫受人敬重，人称“瞎老大”，有一绝技，听声辨鱼，只消在船上就能听到水下鱼鳞摩擦的声音。他还能尝一口海泥，就知道自己在什么位置。老渔夫已经年老到不能下海的时候，海里出现了一种怪鱼，它是内陆人的蛊术变异而来，怪鱼有着四棱的体型，连头尾都是方方正正的，白色的眼睛有着令人恐惧的深邃感，它会在夜里向水手发动攻击，喷射毒液。白天它躺在岸边，白色的眼仁瞪着靠近它的人类。众人在他床前讲起怪鱼的事情，瞎老大口授，孙子执笔做了一张图纸，名曰叉网。网扣缀满钢钩。任何鱼类进入其中都断不能存活。 #### 2 四面合围

围网捕捞是半岛传统，两船分别控制长网一端，一艘船抛锚固定，另一艘船绕一圆圈回到起点，合二为一，鱼虾就被困在网中了。有一场空前的围猎，黄鱼群冲到近海，渔夫们即刻围网，鱼群尝试从顶部突围，压塌了几处浮子，正是鱼群从顶部游散逃逸的时候，船老大跳到水中，托举网口，却在的鱼群的冲击下力竭，众人跳下船协助，而只有一人迟疑，跟在最后，他看大家都力气不支，未曾帮忙就游回岸边，睡大觉。收网以后，众人发现他消失不见，去这懒汉家里堵他。久而久之，围网捕捞在半岛成了仪式的一部分，每年收获时节，都需要有一场表演型的仪式，两船围合，船老大跳下水中扮演着当年的懒汉，而其他水手则要将他困在网内。这是一个诡异的仪式，却也是本地水手最爱看的，也最希望成为船老大的原因——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在圈内独自表演一个被困住的小丑 #### 3 网兜招魂

网兜招魂是一个古老的巫术，死在海里的渔夫，家人要为之立坟冢，也寻不到尸身，只能设衣冠冢。网兜传说能将死者失落在海中的魂魄召回，亲人口中默祝，攥着二尺长的槐木手柄，探入海水翻搅，见到小鱼小虾就盛入鱼篓。这些鱼虾被视为死者魂魄所变，会与衣冠下葬，作为肉身替代，无形无质的魂魄，在网兜里凝结成弹跳不止的实体。每当有人在海边拿网兜,用这种怪异的姿势捕捉小鱼虾,就说明他最亲的人死在海上，而且未能找回尸身,他们葬身于风暴,或者暗礁。 ### 列传第四绳索 #### 1 止风术东海有一个善用绳子的族群，以捕鱼为生，造船、捕鱼全用绳索，结好的绳结丢入海底，鱼游过便会自动绞紧。绳索从船上不断飞出，收回时每个绳结都拴着大鱼。飓风来袭，族人毫不惊慌，船老大走出船坞，拿出腰中的绳子，迎风甩出，准准套住风的脖子，大块头的飓风动弹不得，在传班上翻滚。船老大铁青着脸控制绳索，飓风在船上滚动，清洗了船上的鱼鳞和腐肉。旁边的水手们也丢出绳子，把飓风困成粽子，再丢下海面。没多久，飓风沉底死去，粉身碎骨，海归于宁静。始皇帝听说了这样的奇人，于是派出大臣探访，绳结族听闻此事，出海躲避，再未出现过。 #### 2 海盗的绳结

海盗劫走了他的木船和银鱼。他躲在船下，过了一段时间，来到水面，跳上船，海盗头头说：听说你是附近最勇敢的渔夫，我结三个绳结，你若能照样复制，我就还你。若不能，那你和船一起留下。第一个：系帆结。手速极快第二个：系缆绳结第三个：捆鱼结古老的绳结，渔夫根本不会。低头不说话的当间，看到船舷右侧水下有光亮，一双玉手现行，摆弄一根丝带，他跟着做了起来，没想到正是那个绳结。海盗没有食言，他觉得渔夫身上有神秘的力量。渔夫惦记着那个光亮，回到海域下水打捞，得到一枚古镜，古镜里还是一个捆鱼结的影像，不断往复，令人恐惧，于是渔夫将它又丢回了海底。 ### 列传第五笼壶 #### 1 蟹笼简史

蟹笼用钢筋捆绑渔网，一度体积巨大，可装无数螃蟹。蟹笼中心捆绑死鱼或者鱼肠，吸引螃蟹钻入阔口喇叭状的监狱。久而久之，蟹笼越来越难抓到螃蟹，于是药笼出现了。悬崖上有紫色花朵的蟹药草，散发腐臭气息，螃蟹极爱。有人摘取药草，捣碎包成一团，放入蟹笼，满载而归，于是有人收集种子，挨家挨户种植。后来岛上一夜之间发生了大规模的螃蟹入侵，吃光了每一户种植的蟹草 ## 后记其实读到这里，或许也容易猜到，它的虚构和非虚构的边界，远比一开始说的要模糊。有没有那本《广渔具图谱传序》、有没有枕鱼斋主人，甚至这里面列举的渔具究竟存在不存在，都不再那么重要，即便只是伪史和故事合集，它背后确凿存在着无数海边渔人的心得和传说。罗蒂在《偶然、反讽与团结》中，最重要的观点就是：真理是被创造的，而不是被发现的。渔具如同语汇，在语汇的构建之下，语言就自然浮现了。因此编织出的半岛渔事，也就有了真实性。我最喜欢的就是关于网兜招魂的故事，人和鱼虾，在大海眼中没什么区别，于是被大海吞噬的人的灵魂，也可以寄托在鱼虾身上。整本书自然有很多漏洞和问题，有的章节和标题没什么关系，有的故事无非是常见的预言，没什么特别的。但是看似不相关的故事之间，隐隐约约有一条灰线，它不是空间——除了半岛之外，没有什么空间标志物的连续性；不是时间——你经常会好奇这些故事究竟发生在唐宋、明清、民国、当代还是另一个不具名的时空；不是人物——讲述者似乎并不是一个人，而故事的主人公也从村里的长者、到祖父、父亲之间腾挪。读这本书的感觉，有点像《洛阳伽蓝记》，作者一一尽数以失而不见的洛阳古寺，实际上说的却是当代事。书中一篇《古今海钓术举隅》便表达了这种意图，它说钓者与政治的距离很近，人与鱼、人与大海、鱼和器具之间的关系，也无一不充满隐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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